女性「向上婚」：關於這個備受爭議的概念的 3 個真相

簡而言之：「女性向上婚」這個概念自 2000 年代起由紅藥丸（Red Pill）運動廣為流傳，主張女性會有系統地尋找地位比自己高的伴侶。然而，科學研究讓這種看法有了更多層次。David Buss 的奠基性研究確實顯示，女性更看重物質資源，但這種差異屬於中等程度，而且會隨著性別平等的提高而縮小。近期的資料甚至顯示，女方學歷較高的「向下婚」正日益增多。激進版的向上婚在理論上有循環論證的問題：它把每一筆資料都重新詮釋，以印證自己的論點。事實上，在感情的選擇中，情感上的契合、善良與幽默，比經濟地位更有分量。偏好因人、因文化、因歷史背景而有很大差異，這顯示文化的成分至少和生物的成分一樣重要。

引言：一個讓人意見分歧的詞

有些概念闖進公共討論時，帶著一種被壓抑太久的真相所特有的粗暴，或是偽裝成科學的偏見所特有的暴力。女性向上婚就屬於這一類。這個詞在 2000 年代由英語世界的男性主義論壇推廣開來，後來被紅藥丸、MGTOW 和非自願單身者（incel）運動沿用，再擴散到主流媒體，所到之處都引發熱烈的爭論，而這些爭論往往更多是意識形態，而不是科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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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上婚（hypergamy）這個詞，在人類學的原始定義裡，指的是與社會地位相同或更高的伴侶結合的傾向。在今日通俗化的用法中，它常常被說成一條不可改變的生物法則：女性會有系統地尋找比自己更有錢、更高大、更有權勢的男性。

這個論點在科學上站得住腳嗎？它是演化的現實、文化的建構，還是意識形態的簡化？這個問題值得嚴謹地檢視：不迴避禁忌，也不縱容知識上的偷懶捷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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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向上婚？

向上婚是人類學中有文獻記載的一種傾向：與社會地位相同或更高的伴侶結合。紅藥丸運動把它宣傳成女性的生物法則，但科學讓這個看法有了更多層次：這種偏好程度中等，隨文化而異，並且會隨著性別平等而減弱。

一、概念的定義與起源

古典人類學中的向上婚

hypergamy 一詞源自希臘語 hyper（在……之上）和 gamos（婚姻）。它由十九世紀的人類學家創造，用來指女性嫁給屬於更高種姓或社會階級的男性這種做法。在這個原始的語境裡，向上婚是一種制度性現象：一條被明文規定的社會規則，而不是個人的本能。

人類學家 Edward Westermarck（《The History of Human Marriage》，1891）是最早把這種傾向記錄為人類社會中普遍現象的人之一。這個描述性的觀察，後來在當代的辯論中被轉變成一條規範性的法則，而且往往是濫用式的轉變。

從人類學事實到演化理論

1980 至 1990 年代的演化心理學，把這個觀察轉化成了一套生物學理論。David Buss 的研究，即針對 37 個文化、10,047 人的跨文化調查（《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》，1989），構成了經驗上的基礎。Buss 證明，女性更看重伴侶的社經地位，而男性更偏重年輕與外貌吸引力。

這個詮釋建立在親代投資理論（Trivers，1972）之上：女性在生殖上的投資，在生物學上代價更高，因此演化出了挑選能提供最多資源與保護的伴侶的傾向。

二、實證資料：科學真正怎麼說

Buss 的研究真正確立了什麼

Buss 的研究是真實而嚴謹的。但仔細閱讀會發現一些細微的差別，而這些差別在紅藥丸的通俗化版本中被抹去了：

第一，這種差異是中等程度，而不是絕對的。在所有文化中，男性和女性都把彼此相愛、可靠和善良列為最重要的特質之一。物質資源遠遠排在後面。 第二，Alice Eagly 與 Wendy Wood（《Psychological Review》，1999）指出，這些差異會隨著性別平等而縮小：一個國家越平等，男女偏好的分歧就越小。這顯示它至少有一部分屬於文化層面。

關於實際選擇的資料

Fisman、Iyengar、Kamenica 與 Simonson（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》，2006）發現，女性更看重收入，但外貌吸引力對兩性都扮演重要角色。 Hitsch、Hortaçsu 與 Ariely（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》，2010）證實了人們偏好收入略高一些的對象，但他們指出，這種偏好是有梯度、有彈性的，會被其他特質所補償。

當代的人口現實

Christine Schwartz（《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》，2010）指出，趨勢是同質婚的日益增加：人們與教育和經濟水準相近的人結婚。

Yue Qian（《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》，2017）記錄到，向下婚（女方學歷較高）的婚姻正在大幅增加。如果向上婚是一種不可改變的生物本能，這個趨勢就無法解釋。

三、激進向上婚的理論局限

循環論證的問題

激進版本是不可證偽的：任何資料都被重新詮釋，以印證這個理論。如果一個女人選了有錢的男人，那就是證據；如果她選了窮男人，那就是他用其他形式的地位做了補償。一個什麼都能解釋的理論，等於什麼都沒解釋（Popper，《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》，1934）。

把女性簡化成計算機

這套理論把女性簡化成純粹精打細算的行動者。這在經驗上並不正確：研究顯示，情感上的契合、幽默和善良扮演著決定性的角色。在哲學上也有爭議：因為外貌而選擇伴侶的男性，從來不會被人用同樣的輕蔑來描述。此外，訊息中的操控跡象也顯示，控制的動態是雙向存在的。

紅藥丸的確認偏誤

這個說法在紅藥丸圈子裡的傳播，是確認偏誤（Wason，1960）的典型例子。成員挑選能印證自己觀點的研究，並把任何負面的個人經歷重新解讀為印證。認出自己的認知扭曲，是走出這個陷阱的第一步。

四、向上婚與模仿慾望：Girard 式的解讀

Girard 為這場辯論帶來了什麼

René Girard 的模仿慾望理論提供了一把有啟發性的鑰匙。社會地位是慾望的中介：我們渴望一個人，並不是因為他客觀的特質，而是因為他被其他人渴望、被群體認可。

這種解讀比純粹的演化論解讀有幾個優勢：

第一，它解釋了為什麼受重視的地位會因情境而異：在藝術圈裡，創作的天分是中介；在宗教團體裡，則是聖潔。內容是文化的，模仿的結構卻是普遍的。 第二，它對稱地適用於男性和女性。男人同樣渴望高地位的女性：美學上的、社會上的、集體慾望上的地位。這正是 Robert Greene 在《The Art of Seduction》裡描述的：誘惑的基礎，在於有能力成為他人慾望的中介。

地位作為普遍的中介

Gabriel Tarde 在 1890 年寫道：「我們渴望別人所渴望的。」向上婚並不是女性特有的現象，它是模仿慾望在擇偶上的一種應用。訊息中的伴侶動態顯示出同樣的結構：我們會看重那個被別人看重的伴侶。我在《迴避型依附：理解、去愛與自我解放》裡對此有更詳細的討論。

五、文化與歷史的層面

向上婚是經濟不平等的產物

Simone de Beauvoir（《Le Deuxième Sexe》，1949）：「女人結婚，是為了參與男性的社會。」向上婚不是一種本能，而是對一個把女性排除在自主之外的結構所做的理性回應。

當代的演變，即同質婚與向下婚的上升，證實了這個詮釋：隨著女性取得經濟獨立，伴侶的地位就變得不那麼具有決定性。

向上婚因文化而異

在北歐國家，也就是最平等的國家，男女偏好的差異明顯小得多（Eagly 與 Wood，1999）。如果向上婚是一種普遍的本能，這種差異就無法解釋。

六、交友軟體時代的向上婚

Tinder 的資料

女性只會對大約 14% 的男性檔案按「喜歡」。這種不對稱是真實的。但 Bruch 與 Newman（《Science Advances》，2018）指出，所有使用者，無論男女，都傾向於追求比自己的水準略高一點的伴侶。這不是女性的向上婚，而是被套用在演算法上的模仿慾望。

訊息的回覆時間和女性在交友網站上的行為，反映的是同樣的動態：被感知到的稀缺性，提高了模仿的價值。

豐盛的悖論

Barry Schwartz（《The Paradox of Choice》，2004）：選擇過多帶來的是不滿足，而不是滿足。交友軟體讓每個人都更挑剔，男性和女性都一樣。這也是約會疲勞的來源，以及間歇性強化的來源，後者讓使用者一直困在慾望永遠得不到滿足的循環裡。

七、向上婚透露了我們對愛情的哪些想像

隱含的雙重標準

當女性尋找地位更高的男性，這被說成一條生物法則。當男性尋找年輕而有魅力的伴侶，卻很少被人用同樣的輕蔑來描述。這種雙重標準顯示，這場辯論並不純粹是科學的，它同時也是一場關於女性有權渴望什麼的辯論。

物化的威脅

Eva Illouz（《Why Love Hurts》，2012）分析了情感資本主義如何把關係變成交易。向上婚的理論放大了這種商品化：它把人簡化成地位的分數。這麼一來，關係就變得更加困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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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論：部分是迷思，部分是事實，更是一種危險的意識形態

向上婚是存在的，它是一種中等程度的統計傾向，有實證記錄。 但它不是不可改變的生物本能。它因文化、時代和性別平等的程度而異。 紅藥丸式的激進向上婚是一種意識形態，而不是科學。它扭曲資料，以構建一種簡化女性與感情的視角。 Girard 教給我們的，是最有用的真理：我們所有人，無論男女，都是透過他人的目光在渴望。地位是慾望的中介，而不是一套生物程式。

真正的問題不是：女性是向上婚的嗎？真正的問題是：我們是怎樣渴望的，又該如何渴望得更好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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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書目

演化心理學

• Buss, D. M. (1989). Sex differences in human mate preferences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12(1), 1–49.
• Trivers, R. (1972). Parental investment and sexual selection.
• Miller, G. (2000). The Mating Mind. New York : Doubleday.

社會學與人類學

• Eagly, A., & Wood, W. (1999). The origins of sex differences. Psychological Review, 106(3), 408–426.
• Schwartz, C. (2010). Earnings inequality and spouses' earnings.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, 115(5).
• Qian, Y. (2017). Gender asymmetry in assortative mating.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, 79(2).

哲學與人文科學

• de Beauvoir, S. (1949). Le Deuxième Sexe. Paris : Gallimard.
• Girard, R. (1961). Mensonge romantique et vérité romanesque. Paris : Gallimard.
• Illouz, E. (2012). Why Love Hurts. Cambridge : Polity Press.
• Schwartz, B. (2004). The Paradox of Choice. New York : Harper Perennial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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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見問題

女性向上婚有哪些不該忽視的典型特徵？

女性向上婚是一個容易引起分歧的主題。最典型的表現，可以從反覆出現的行為和不斷重現的情緒模式裡認出來，它們會影響生活品質和人際關係。

認知行為療法（CBT）如何解釋女性向上婚的機制？

CBT 透過自動化思維、核心信念，以及讓問題持續存在的迴避行為來分析這個現象。這種方法能找出認知與行為上的惡性循環，並提出有針對性的介入點。

什麼時候應該就女性向上婚這個問題去諮詢專業人士？

當女性向上婚這個議題，在超過兩週的時間裡明顯影響你的生活品質、人際關係或工作表現時，就該去諮詢。CBT 從業者可以提出合適的方案，根據困難的程度，通常是 8 到 20 次會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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